甘蔗公園 一劫又一劫
文 / 沈心潔、王郁涵 攝影 / 林靜怡
轟隆-轟隆,一列火車鳴著汽笛,牽著一縷如黑龍般的黑煙,載著不是滿懷鄉愁的旅客,而是一綑綑採收不久的甘蔗,準備送進位於艋舺的台北製糖所,高大的煙囪不時地冒出白煙,工廠內此起彼落的轟隆聲響,告訴大家它們正在製造一包包香甜的白糖。如今製糖光景不再,佇立在園區內的四節小火車,滿載的是社區居民的香甜回憶,而這小小的地方便座落於今日萬華中國時報大樓右側巷弄內,外面的艋舺大道上車水馬龍,很難想像巷道內別有風光,尤其藏有具有百年歷史的建築,與萬華盛極一時的製糖工業發展史。
糖廍的歷史價值
一般來說,種植甘蔗需要2600小時的充足日照時間,而台北只有1700小時,怎麼會在這日照不足的地方有這麼具規模的製糖所呢?根據歷史,當時日本政府以「工業日本、農業台灣」作為產業政策,全力獎勵台灣種蔗產糖,以便回銷日本,因此收購各地小型糖廠,於1908年設立大糖廠,並於1911年開始生產工作。為了運輸、貯存甘蔗原料,以及存放製好的白糖,周邊的鐵軌、月台、倉庫也都應運而生,更帶來附近許多家庭的工作機會。盛況之大,就連公家單位每到月初發薪,都要打電話詢問台北製糖所外銷的錢收到了沒,才敢發薪水。
但好景不常,1942年受二次世界大戰所累,壯丁被徵調入伍,甘蔗原物料供應銳減,使製糖所被迫關門大吉,作業機器被移至南部,那曾作為縱貫線火車旅客進入台北市地標的高大煙囪,也從此不再運作,結束了這三十二年的製糖歲月。戰爭帶走了一片繁華的商機與一大片清蒼翠綠的甘蔗,卻帶不走附近人們對於糖香蔗甜的美好回憶,而如今外頭草皮上的五分仔車,也成為大家懷舊思古的對象。
糖廍文化園區的發展
經過時代更迭,製糖所化身為倉庫,至現今的公園,都是由大理街的社區居民們,經過不知道幾個寒暑的一路抗爭,奔走相告,一點一滴所孕育出來,才有機會轉型成糖廍文化觀光園區(以下簡稱糖廍)。民國三十九年,台糖接管了台北製糖所,將部分倉庫改為台糖產品於北台灣的發貨倉庫,隨著人事的迅速變遷,自民國六、七零年代起,台糖開始出售周圍土地,政府在此興建了密集的國宅,住進了一戶又一戶的新舊艋舺人,營造出另一種不同的熱鬧氣象。但由於都市發展政策東移造成此處發展資源的短缺,遊憩的空間不足導致居民只能各自蜷縮在自己的小空間內,讓大理街社區在時間浸淫中,成了一個散漫、斑駁的老舊社區,成為萬華區失落、簡窳的一角。然今時今地,卻是全國第一個由居民陳情成功,改變政府原先都市計畫的案例,這些居民究竟是如何面對重重難關,鍥而不捨地說服各個專家學者,感動多少官員,才有今日的成績?
早在1986年,台電準備在社區旁相隔三十八公尺處,興建兩座變電所時,社區居民便有危機意識地群起而攻之。而1996年更陳情將高架橋移至環南市場,保有艋舺大道兩旁市容的坦途景象,這兩件事突顯了社區居民對於自己生活的土地,是具有明確的理想性與前瞻性,也堅定了人們保護這片土地的決心。就在1997年,西園醫院企圖租用台糖倉庫興建七百床的大型老人安養院,喚醒更多居民一同踏入長達二十多年抗爭運動的行列,為的就是捍衛這片與他們一同成長的土地。居民們所渴望的是一片公園綠地,更在爭取公園的過程中,積極地探索社區的歷史文化並陳情市府,在市民政局的鑑定下,終於將台北製糖所留下來的三棟糖倉與古月台列為歷史性建物,更在2003年時,經由文化局的鑑定,將倉庫與古月台建物一併列為一○六號市定古蹟,保留了過去這一段香甜的製糖歷史。歷時多年,大家所努力的糖廍三千坪甘蔗公園終於有重大進展,原本雜草叢生、殘破不堪的角落,搖身一變為寓教於樂的可親所在,也吸引不少學者、民眾的參訪,為這塊土地的生氣死灰復燃。
然其中卻也經歷不少令人憤慨的事件,如具歷史價值,也被列為鄉土教學一環的清代「四顆石磨」、「一根枕木」,遭惡意丟棄,幾經波折才又尋回。在石磨被尋回的欣喜中,大家繼續為糖廍貢獻一己之力,終於在2009年十一月五日,文化局揭曉以甘蔗公園、糖倉古蹟A、B、C棟、明華園進駐糖廍為三大主軸,並於一年後開園,也在2011年的元旦慶祝糖廠一百零三歲,整個抗爭總算在一片歡欣中暫時落幕。針對園區的發展過程,康軒國中教科書在九十六年起更以多達三頁的篇幅,將他們的故事作為「社區參與」的標竿,民視異言堂也曾對此事做深入而動人的專業報導,一直到今天,社區大大小小的事件,都突顯了該社區居民的凝聚力,以及與這片甘蔗公園的深厚感情,居民們用「甜甜的所在」來稱呼這片土地,足以想見,不僅小時記憶是甜的,就連辛苦抗爭所流下的汗水也是甜的。
黃金七十二小時作戰大成功
糖廍與明華園的姻緣主要來自文化局的媒妁之言。九十七年文化局長李永萍於立法院備詢時,報告了在「年度擴大內需計畫」中,將補助糖廍整修三個糖倉古蹟A、B、C棟,一方面希望引進傳統戲曲藝術團體進駐,達到活絡地方的藝術教育與觀光,另一方面也因為明華園在南部的倉庫遭受回祿之災,需要一個暫厝之地,在兩種機緣下,簽訂了長達五年的租約,而明華園也不負眾望,為糖廍爭取到許多資源,向樹銀行買了好多美麗櫻花,將環境進一步綠美化。然而本來以為可以就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,然而明華園實際的進駐,在居民的眼裡卻是糖廍的新考驗。
這塊由台北市政府與社區居民共同打造的艋舺新文化園區,已於2010年十一月二十日舉辦試營運,當天總統馬英九、市長郝龍斌還親臨盛會。表面上民眾高聲歡呼明華園進駐,樂見A棟糖廍故事館開館。然而,當消息披露明華園將進駐糖倉B、C棟訊息時,社區的反應其實是歡喜摻半:喜的是古蹟終於動工了,憂的是糖廍與知名藝文團體締結,這樣有著草根性格的甘蔗姑娘要「嫁豪門」,與文化劇團兩造相互融入是否能順利。 社區居民可說對糖廍有著再造之恩,她的成長有太多眾人共同奮鬥的點點回憶:陳金耀先生當年白天教書,晚上在中時當新聞校對,當社區議題需要有爆點的新聞稿,陳老師都能命中紅心漂亮出擊;江先生以前在台糖資產組工作,當年他力促台糖火車保留賣給萬華區公所,象徵台糖歷史的珍貴火車頭才得以保留至今;從八十六年就投身至今的黃太太,因為早年在市場做生意,本身雖住和平里,但是交友廣闊的她豪邁「跨區」助陣,糖廍公園的每個轉變階段從不缺席。她說,這十幾年的過程就像是「不用交錢的學習」,本來只是個單純的家庭主婦,現在還學會為了社區上街頭。於是,有著這些「後台很硬」的娘家人看顧,糖廍與明華園的聯姻,大家都眼睜睜在看。 社區居民的擔憂果真應驗了。2011年四月二十二日周五,糖廍開來了一輛怪手,同一時間,江太太正好經過望裡面一瞧,撞見被鑑定為古蹟的月台,掩蓋在一陣詭異煙塵中,她趕緊湊前關心,糖倉前的古月台竟然已經被破壞成殘垣斷瓦,她立刻淚流不止,「我爸爸九十三歲過世都沒哭得這麼傷心啊!」她回憶當時說道。大聲疾呼中,推土機仍隆隆作響繼續拆,水泥覆蓋下的「TR磚」露出,破碎散落一地。於是,她趕緊大街小巷奔走,啟動了黃金七十二小時的救援行動。「社區動員一步也不能出錯!」陳老師守護心切,翻箱倒櫃找尋資料,終於在差點中毒開不了機的電腦中,找出塵封已久的古月台「TR磚」剖面照,他趕緊拿著這張「救命圖」,急忙向古蹟審查委員證明月台古蹟的珍貴,才讓月台停格在最後僅存的四分之一。江太太帶著受欺負的忿忿不平說:「如果是宣稱是『活化古蹟』,怎麼會這麼疏忽拆了古蹟,真是乞丐趕廟公!」,因為糖廍是自己的孩子,實在由不得她受半點委曲。 二十五日週一傍晚,台北市政府召集專家學者現場會勘,古蹟審查委員當場要求台北市政府,應責成明華園立即恢復古月台原貌。
從星期五江太太發現開始,星期一文化局來會勘之後,下午四點當場宣布恢復原貌,文化局的決定給了明華園重要的一課。居民護子心切,社區動員能力不因糖廍「嫁人」而稍有懈怠,在黃金七十二小時之內積極搶救古蹟大成功。 BOX: TR磚是自日本時代1915年開始,由「台灣煉瓦株式會社」所生產的機器磚,因為「Renga」是「煉瓦」兩字的日語發音(れんが),因此「TR」被作為「Taiwan Renga」的縮寫,中文「磚」的意思,通常指的是紅磚。
糖廍文化園區所象徵的是老社區活化,原本期盼明華園的進駐,能讓這片土地發展出兩種舊元素相互醞釀的時代新滋味,然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除了搶救雙翼古月台事件,目前糖廍文化園區最大的隱憂就是環境與公共安全,里民們抱怨著糖廍周圍地基下陷,地面多處嚴重裂縫,造成許多居民對房屋建築的不安,以及人行道凹凸不平,在雨天時,好幾處一踩下去,就像地雷一樣噴出水來,也已造成多人跌倒受傷的案例。
陳金耀先生說這是由於中國時報過去因將工業區變更為住商區,故而承諾將會回饋社區建設,卻在中時產權轉移後,產生經費不足、整體規劃不健全等問題,造成公園停車場多舛的命運,除了為開挖公園停車場所造成的地基下陷,更因為施工時,保護措施不當,造成糖廍本體拱門與扶壁多處崩裂損壞,如今也只能亡羊補牢不停地灌漿以支撐地基,而糖廍本體的崩裂處也只能以填補的方式進行修護,如今牆上一道道修補痕跡,似乎訴說著它如何從風雨飄零中挺立過來的血淚史,讓人不禁更心疼著這個多災多難的古蹟,如何維護這片土地,還需仰賴政府與居民們的協調溝通。
相信大家都期盼著糖廍文化園區在未來能夠發光發熱,除了將此處打造為中國戲劇藝術教育、推廣的園地之外,陳金耀先生更希望的是能夠爭取機會,展出園區的發展歷程,讓更多民眾知道這塊土地的故事,以及了解其與社區居民之間的深厚情感,人們可從中學習的不僅是「有志者事竟成」與「團結一致」的重要,更多的是居民們知福惜福的精神,無形中成為喚起大家逗陣來保護這個文化園地的神秘力量。